公元前2世纪中期至公元2世纪末,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,罗马在文化和社会生活等领域出现了“希腊化”的现象。从共和国后期到帝国前期,。不仅如此,希腊文化在罗马长期传播和扩展,并与罗马文化融合,对罗马社会、文化,以及罗马人的传统价值和道德观念等等,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

罗马“希腊化”起源于王政时代,发展于共和国后期,在罗马帝国前期达到兴盛。在长达几个世纪的罗马“希腊化”过程中,表现出明显的连续性和阶段性的特征。从时间上来看,希腊文化对罗马的影响从未中断,罗马“希腊化”是一个长期、连续、渐进的过程,从王政时代起,罗马就深受希腊文化的影响,以伊达拉里亚人为媒介,希腊文化传入罗马。罗马共和国时期,伴随着罗马在希腊和地中海东部地区的扩张,希腊文化影响渗透到罗马社会的各个领域。罗马帝国前期,在“罗马和平”的统一局面之下,希腊文化也对罗马文化和社会生活日益产生了全面而深远的影响,促使罗马帝国文化走向繁荣阶段。

以宗教领域为例,罗马希腊化的连续性特征表现尤为明显,在王政时期,古希腊的宙斯、赫拉和雅典娜三主神信仰传入罗马,并演变成为罗马宗教中的朱庇特、朱诺和米涅娃。罗马共和国时期,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神系被罗马人所接受,并被等同于罗马传统诸神。罗马帝国时期,希腊和希腊化的东方宗教与这一时期的希腊哲学,尤其是斯多葛学派思想相结合,不仅使得罗马帝国宗教变得更加复杂化和多元化,而且为基督教的兴起奠定了基础。

在长达数百年的罗马历史发展过程中,在不同的历史时期,随着时代的变迁,罗马“希腊化”又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,大致可分为以下三个阶段。

第一阶段为公元前6世纪—公元前3世纪末,即从王政时代末期到罗马最早的戏剧家普劳图斯时期。这一阶段的罗马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家,其农业经济基础决定了他们无法完全接纳希腊式的商业生活,所以这一阶段的“希腊化”没有给罗马文化带来实质上的进步。这一时期罗马的“希腊化”主要表现在娱乐生活方面,希腊戏剧的传入成为这一阶段罗马希腊化的高潮部分。对罗马人而言,更多的是利用希腊的某些文化因素来丰富其日常娱乐生活,罗马文化仍然保持着自身古朴的传统特征。此时的罗马人对希腊文化还带有偏见,甚至讽刺和仇视心理,他们经常将“希腊生活”或“希腊方式”与奢侈堕落联系在一起。

第二个阶段为公元前2世纪—公元前1世纪末,主要包括罗马共和国后期一、两百年的时间。在这一阶段,伴随着军事上的大规模对外征服,罗马开始与希腊文化有了全面、直接、广泛的接触。此时的“希腊化”主要表现为希腊物质文化的大量引进,例如,以战利品形式掠夺至罗马的各种希腊艺术品,包括雕塑、绘画、珍宝、器皿等等。通过战争与和平时期的交往,罗马人逐渐了解了希腊文化,出现了“希腊狂热”的现象。但由于受到罗马传统观念的影响,“希腊化”更多地表现在私人领域,在公共领域,罗马文化依然占据主导地位。“在公共广场上,他们从外表上看是传统的罗马人;但在他们的别墅花园中,这些人又成了希腊人”。

第三个阶段为公元1世纪—2世纪末,即罗马帝国前期。在罗马统治者的支持之下,希腊文化得到进一步推广,罗马“希腊化”的程度日益加深,涉及的领域更加广泛,表现形式更为多样。罗马人不再满足于物质层面的希腊化,在精神文化领域,希腊哲学在罗马社会广泛流行。罗马上层人士,例如塞涅卡和皇帝马可·奥勒留等人成为斯多葛派哲学的忠实信徒。在普通民众当中,柏拉图主义的“灵魂不朽”观念和存在“至高神”的学说被大众所接受。

另外,在统一的罗马帝国统治之下,各种哲学派别互相交流和借鉴,呈现出折中主义的趋势。例如,塞涅卡虽然信奉斯多葛派哲学,但其思想中也包含了很多伊壁鸠鲁学派的哲学观点。因此,罗马共和国后期至帝国前期,希腊文化对罗马的影响由浅入深,由表及里,罗马“希腊化”从物质文化深入到精神文化层面,希腊文化渗透、普及到了上至罗马统治者,下至普通民众的罗马社会各个阶层当中,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

在罗马“希腊化”的过程中,呈现出广泛性的特征,具体表现为:希腊化涉及的领域、空间范围和影响的人群都随着罗马“希腊化”的深入而逐渐扩展。首先,罗马人广泛地吸收希腊文化的精华,在各个领域均表现出“希腊化”的趋势。从社会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到精神层面的宗教哲学,从风俗习惯到审美情趣,从娱乐休闲到文化教育,从神话传说到民族认同等等,方方面面都体现出希腊文化对罗马人的影响。因此,在长达几个世纪的罗马“希腊化”过程中,希腊文化渗透到了罗马文化和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,并逐渐与罗马文化相互融合,使罗马人的物质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,使罗马文化更加多元而富有活力。

其次,从空间上来看,罗马“希腊化”的地理范围十分广泛。伴随罗马的对外扩张和交往,希腊文化逐渐渗透到罗马统治和影响的各个地区——从最初的意大利南部地区到整个意大利半岛,再到罗马统治下的境内各个行省,西北至不列颠,伊比利亚半岛和高卢地区,南至北非地区,东至莱茵河、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边境地区。在广袤的地域和多民族融合的环境之下,希腊文化从希腊本土向外辐射,借助于罗马帝国传播到整个地中海世界和欧洲西部地区。

位于罗马帝国中心的意大利城市密集,人口众多,财富汇集于此,商业贸易活动频繁,成为希腊文化影响最为集中的地区。在罗马东部行省,经过公元前3—前1世纪的希腊化时代,受希腊文化影响的历史悠久,希腊化较为彻底。因此,相比较而言,帝国西部行省则成为推广希腊文化的重要地区。伴随着罗马帝国时期城市化运动的兴起,西部行省新建城市成为希腊文化传播的中心,甚至一些罗马人眼中所谓的“蛮族”也掌握了希腊语,希腊化水平也达到很高的程度,例如,恺撒的希腊语老师就是一名高卢人。演说家法沃利努斯曾宣称:“我是希腊化的高卢人”、“说希腊语的高卢人”。由此可见,尽管罗马帝国时期,各地区希腊化的程度有所不同,但无论是在东、西部行省,希腊文化均获得了较为广泛的传播。

再次,就“希腊化”的罗马人群体而言,罗马“希腊化”也具有广泛性。上至罗马共和国时期的政治精英、罗马帝国的统治者,皇帝的近臣,下至普通罗马平民,奴隶,希腊化普及到罗马社会各个阶层。以希腊神话为例,对罗马人而言,几乎任何人、任何阶层都能在希腊神话中找到情感和道德的依托。在罗马的伟人纪念碑、公共建筑的雕塑、私人别墅的壁画,以及普通平民的石棺之上,常常出现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和场景。

罗马“希腊化”不仅具有广泛性,还具有包容性。从王政时代以来,罗马人通过长期战争,与伊达拉里亚人等意大利半岛诸民族不断融合。经过共和国后期的大规模海外征服,罗马人建立了一个地跨三洲,囊括今天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由众多民族组成的环绕地中海的帝国。在与外族人的接触过程中,罗马以包容的心态对待其他民族,将罗马公民权授予外族人。例如,克劳狄皇帝曾制定了“巴比乌斯法”,允许将罗马公民权授予非罗马人。后来,越来越多的行省人甚至蛮族成为罗马公民。罗马“希腊化”的包容性还表现为罗马人善于接纳希腊文化,甚至直接为己所用,较少出现民族排外心理。例如,奥古斯都就十分欣赏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艺术风格,正因为如此,“在帝制条件下产生的罗马艺术能体现出强烈的古典色彩”。

罗马“希腊化”的包容性特征还体现在建筑和雕塑当中,帝国时期罗马建筑的重要特征在于“集锦”,罗马人在古希腊三大柱式——多里亚式、爱奥尼亚式及科林斯式的基础之上,增加了托斯卡纳式和复合式立柱,其中前者对多利亚式石柱进行了改造,取消了其柱身曲线和三垅板,更为简洁质朴,而后者是罗马人的发明,复合式立柱把几种希腊风格的柱式混合在一起,用于同一建筑物之上。例如,在多里亚式石柱下面采用爱奥尼亚式的柱基,或将爱奥尼亚式的涡卷花纹与科林斯式的花草纹样结合在一起。复合式建筑是罗马帝国时代文化融合的产物,同时也是罗马文化包容性特征的重要体现。这种包容性反映出罗马“希腊化”不是单纯的模仿和继承,而是加入了罗马的创新,这成为罗马文化不同于希腊文化的表征。

罗马“希腊化”的包容性还体现在其他众多领域,例如,奥古斯都时期,罗马政府允许希腊人享有铸币权,希腊和罗马货币能够在市场上同时流通,这种情况持续长达几个世纪。罗马文化的包容性特征是罗马文化实用主义精神的体现。对罗马而言,只要被征服民族服从罗马的统治,维持和平与秩序,保证税收,罗马便任其自然发展,这也是罗马统治之下的很多希腊城市拥有自治权的原因之一。因此,保护当地民族的文化,维系其文明传统,在此基础之上,以包容的心态广泛吸收被征服民族的先进文明成果,不仅有利于稳定和巩固罗马人的统治,而且丰富和提升了罗马人的文化成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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